在思維地圖上尋找情感的網域

談及「自由寫作」時我曾指出:人人都能寫出真實的感受,人人都有一個可說的故事,這是「自由寫作」的理想,不過方法上有商榷的餘地。有些老師會請同學做一個思維地圖(mind map),把感受、事實、聯想等都放到地圖上,經過選擇再予增刪、調整,最後得到文章的整個綱領。思維地圖通常用來寫作論說文,但只要靈活運用,也可借用來寫作抒情文或小說。  在創意性寫作裡繪製的思維地圖,跟用於論說文的思維地圖有同有異。論說文必須以一個論題為中心(出發點),由這個中心展開嚴密的邏輯推論。但在寫作散文或小說時,這中心可以是一件具體事物或一個抽象感受。很多同學都在課上都寫過作文題目像「友情」或「旅行感想」,以至「一棵樹」、「我的居所」、「手機自述」之類,這些題目都可以用作思維地圖的中心。我曾經給同學一個題目:「玩具」。這題目就同時具有抽象和具像的意味。我請同學可以列寫玩具是什麼、玩具的年代、最喜愛的玩具、自製的玩具等等。我還請同學寫下一些佳句、聯想等,使在題目的引導下可供運用的材料盡可能豐富一點。  有些同學小心地寫出一些大綱。他們的地圖上,在「中心」之外只有寥寥二三條支線。我提醒同學:製作思維地圖不是列寫綱領,而是情緒、感受的熱身和操練。在寫作初稿時,情感的方向慢慢穩固,即使有所變化,「中心」也可以調整變換。我建議同學多作「腦力激蕩」,多記一些感想,雜亂無章也可,只要有真實感、是個人的感受便行。班上有同學把題目定為〈活在沒有玩具的時代〉,文章寫出我們因為生活繁忙,失去童年的快樂,只懂以物質滿足心靈,角度新穎可讀。  「為什麼寫作前要製作『思維地圖』?感情是藏在心裡,腦子把要寫的記得牢牢便可以直接寫出來!」有同學問道。我說:「寫出來是因為我(作為導師)要對每位同學的感受作一個鳥瞰。我想知道你的感受跟其他人的感受有什麼分別。我想在寫作的初始階段看到一個『你』浮現出來。」我看過同學的「地圖」後,請他們把最有感受的意思、細節、聯想用紅筆圈出,作為寫作的重點。我補充說:「你有了獨特的感受、考慮過寫作的角度,可以把思維地圖擱在一邊,全心投入寫作了。」  思維地圖能幫助你建立一個情感的網域。它能以最簡單、自然、沒有約制的方式讓你記下一件事情給你的感受。這個情感網域伸展如八爪魚的腳,但最後又能收攏起來,停留在一個焦點上。  就以琦君的散文〈毛衣〉為例,這篇散文圍繞着「毛衣」這事物記叙作者上大學到畢業後教書的一段日子。這段日子,發生在作者身上的事情很多,像父親剛去世、母親年高多病、自己要出門等等。還有,文章中的毛衣也不只一件:包括了作者為母親所織的第一件(母親把這件拆了給作者的一件補上兩隻袖子),也包括第二件,作者用上等的毛線為母親編織的,但母親不捨得穿,「下廚房怕上灰,曬太陽怕掉色」。母親病重卻不告知作者以免她念書分心,母親去世時作者不在她身邊,她只能追憶母親對她的關懷。她留着這件為母親編織的舊款毛衣,在下雪天穿着上路,卻遇到風寒病倒。〈毛衣〉描寫親情,但作者感觸多端,有國難家愁,有親情的眷戀和成長的催逼,它的情感網域,要比朱自清的〈背影〉複雜得多。〈毛衣〉所蘊含的情感,情感所寄托的往事和所牽動的人事,有些可以主觀去看,有些也要客觀地去細想一下,必須要有一個較好的思維地圖才安排得恰當。這不是說,像琦君這樣優秀的作家也要倚賴思維地圖才可以寫出〈毛衣〉。我要說,像〈毛衣〉這篇散文的情感網域必須通過縝密的思維、精妙的布局才可以準確表達出作者所思和所感。我們要創作一篇有個人體驗的文字,是否也需要通過思維和布局的反覆檢驗?答案是肯定的。至於是否運用思維地圖,反而是次要的問題。你可以運用任何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構思,但不要忘記你必須檢視自己的情感網域,否則就不能有效表現你的所思和所感了。  散文,有人說,是像流水行雲一樣,不必過於聚焦。的確,散文給人的感覺是像說話一樣自然,但假如一篇應該「對焦」的散文卻弄得「失焦」,那是十分可惜的。你會問,〈毛衣〉的中心是「毛衣」,但既然〈毛衣〉不過寫母愛,可否把中心轉為「母愛」或「親情」、「成長」等主題呢?我的回答是:在思維地圖上,你可以轉變中心,就像你拿着真正的地圖走路,可以不斷轉換出發點或目的地一樣。不過,當目的地轉換了,你的整個思維過程也要同時作出調整,需要你去組織的材料在質和量上也自然必須調整,以便適應這個新的中心。因此,散文的筆法雖給人鬆散之感,但「放得開」時也「收得攏」、「形散神不散」,下筆時仍要有一個焦點。假如中心或焦點轉為「成長」,琦君就不能單以幾件毛衣為主要的描寫對象了。  談到這裡,也許你已明白,花一點時間,為一篇作品釀造情感有怎樣的重要意義。假如你找不着自己的情感方位,或者無法安放情感在恰當的對象上,你的寫作必定出現浮泛不實的毛病──文章中沒有「你」在其中。沒有「你」的心靈作為一個過濾器,把人生的經驗呈現在讀者面前,就不可能寫出出色的文學作品。這樣說,並不是指「情感」就是「作者」本人所「私有」而與他人絕無相類的。我們都聽過「人心有所同」,你跟一個陌生人對同一件事物的感受可能十分相似。重要的是,你的情感是否由你的親身體驗而來,是否經過思考、反芻,最終獲得自己確認的。若是,你就不用理會有多少是同別人相同或相異了。  我這裡也簡要地說明:即使寫作小說,在構想人物性格時,也要為這些虛構人物設定感情。人物有怎樣的身分、處境,對一件事情,他或她會產生什麼情感反應,也必須在考慮之內。  比如你要寫一個小說,故事裡的一個青年人,他正念大學、愛好文藝,應邀往一個舊同學的生日會。由於他體弱、害羞,本來不願意赴會,但因為同學極力邀請,他無可如何去了。後來,他給一群舊同學作弄。他們設計了一個類似「說真話」的遊戲和懲罰方法,強逼他供出曾經追求一個女同學失敗的事件。這群同學中一個體魄強壯又喜歡作弄別人的,偏偏知道所有底蘊(他才是那女同學的現任男朋友)。那愛好文藝的青年不甘被戲弄,要向這作弄他的同學來一個反擊,可是,他的身體和意志都未能使他如願。  假如你要寫這個文藝青年,你就要想像一下他的性格、他的愛好、他說話的神態──這都是他的情感網域。當他走入生日會現場,在那個使他感到格格不入的環境中,他會有些什麼情感上的反應,他不甘受辱的意圖、反擊的心理等等,都要一一「設計」出來。  是的,其實這是一篇小說〈玩具手槍〉的情節。台灣現代作家王文興擅長人物刻劃,在〈玩具手槍〉裡,他抓住主要人物的性格和感受,不單寫出一種情感的逼真度,更着重對人性作深刻發掘。對虛構人物的情感網域作出多角度的探測、假設和確定,使人物感情突顯於作品中,能免除不少作者常犯的「人物性格模糊」的毛病,是一種良好的寫作習慣。至於如何掌握人物的感情世界以便寫好小說,我們另章再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