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渡

六點,白日西移,太陽漸蘸金黃,這是黃昏。 黃昏告訴停泊碼頭的渡輪,渡輪也走進黃昏。  這個海港很美,天清氣朗的夕陽為海港添上幾分璀璨。  站在安大略湖岸、竚立晉江江濱,多半看不到對岸,洋洋水面,那種感覺叫做浩瀚。  但維多利亞港不同,遠眺對岸,景物一覽無遺,我道這種細緻作「工巧」。  可是,大概不是太多人喜歡這份「工巧」罷。這座城的人營營役役,為的是銀行帳戶的數字。在這兒,許多人覺得數字就是人生。買房子要四百萬的話,那麼要用上多少年儲蓄、自己月薪要供掉多少、籌集多少首期,都是一個個擾人的數字。而城內的人,談論的話題、量度得失的標準,都乞靈這些數字罷。於是,人們眼中漸漸是一個個的數字,其餘的東西,也不再有甚麼的稀奇、有甚麼的分別、有甚麼的重要。他們也忘記了,這份「工巧」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。現在的人穿梭港九,或乘過海隧巴、或坐地鐵,已經很少人會駐足細看海面的美麗。  這天下班走到北角碼頭,幸好只是黃昏,今天的船還搭渡眾生。我不知道要去那兒,反正,我只知道要去九龍岸邊,於是付了船費,上了往紅磡的船。李商隱說「夕陽無限好」,後人紛紛拾其牙慧,或嘆殘年遲暮、或只聊作高深,許多人都沒有正眼看過斜陽、沒有體會夕陽怎樣無限好。站在飄搖窗邊,夕陽無限,是說穹蒼披上金衣,也是說斜陽為大地景物傾下柔和悅目的顏色。我總覺得,這份美景,是大地對勞碌百姓的一份報答。  十五分鐘的船程,浪波漫泛金光。船尾和我一起看著夕照的,是兩個外國遊客。看慣風波的鄰人已經對身邊的美景不感興趣。  如果將沙漏倒轉,回到那個仿似不遠的2011年。那時候社會因渡輪虧損,停辦了兩條航線。渡輪不再受重視,再沒有落入政府的交通規劃之中。兼濟香港的一葉,被拆去周邊配套設施,不再便利眾生。於是,營營役役的遊子被逐離碼頭,維港兩岸的渡輪被帶進黃昏。或者,城內的你和我看慣變化,也不再爭辯,默默看著身邊事物消逝、慢慢看著這個城市被剝下寶貴。這時候,或許你和我會暗暗掏出半份不捨,但終歸只任由,他從大家的記憶中退場。那年的皇后碼頭如是,未來的渡輪如是。  泊岸,遲暮只替渡輪映出一條短短的路。